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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人民币2.0:正在发生的改变,正在形成的循环

资讯 Jason,Jiang · Web3.01 2026-03-23 阅读:181

关键词:数字人民币

从“能否使用”转向“如何改变金融基础设施运行方式”。

Jason Jiang | Web3.01


·  数字人民币1.0阶段坚守M0属性,不计息、防止资金大规模从银行体系转移;应用层面聚焦支付验证,从个人消费、政府支付等基础场景做起,逐步积累数据和经验,实践验证了其作为电子现金的技术可行性与使用便捷性,但同时暴露出不同市场主体参与痛点、激励机制不足、结算层级有限等问题。

·  数字人民币2.0是在既有双层运营架构内完成货币功能上移,是以账户为基础、兼容分布式技术、具有商业银行负债属性的现代化数字货币,是在延续成熟架构基础上实现技术与功能的双重升级。

·  计息机制的引入标志数字人民币由数字现金向数字存款货币转变,使其正式嵌入商业银行资产负债体系,并重构银行参与数字货币生态的激励逻辑。

·  数字人民币2.0的关键变化在于结算能力上移,即通过链上清算与账户融合,使数字人民币从零售支付工具逐步具备金融市场与资产交易结算功能。

·  合规可编程机制意味着数字人民币的发展方向并非技术去中心化,而是在监管可控前提下,将货币转化为可治理、可执行规则的制度工具。

·  在发展路径上,数字人民币正形成“内循环—外循环”双结构:境内以金融体系嵌入推动自然扩散,境外以mBridge与香港数字资产市场为支点探索跨境结算新模式。

 

在经历多年试点后,数字人民币正在发生一次性质上的变化。2026年启动的2.0阶段,不再只是扩大使用规模或新增应用场景,而是围绕货币属性、结算层级与金融体系嵌入方式进行制度升级。

这意味着讨论数字人民币的重点,正在从“能否使用”转向“如何改变金融基础设施运行方式”。

与早期将数字人民币视为数字化现金不同,最新政策信号显示,其演进方向正在指向三个更深层问题:数字货币能否成为可停留的资产形态、能否承担更高层级结算功能,以及能否在合规框架下实现可编程治理。

同时,在全球CBDC探索出现明显分化的背景下,中国路径开始与跨境支付重构、代币化资产市场及人民币国际化产生更直接的交汇。

本报告即从这一转折点出发,对数字人民币2.0的制度逻辑与现实路径进行系统分析与国际比较。

一、数字人民币1.0阶段的试点回顾

在中国内地,数字人民币2.0意味着金融业将逐步迁移到央行的 “链上” 运行。

1.1 数字人民币1.0的发展阶段及核心特征

数字人民币研发起步较早。2014年,中国人民银行即启动法定数字货币的理论研究和封闭测试;2016年提出了具有数字货币特征的电子支付工具(DC/EP)框架构想,此后通过审慎稳健的试点探索,逐步构建出由中央银行主导、商业金融机构参与、融合最新技术的中国特色数字货币发展道路。

这一时期,数字人民币定位为M0现金的数字化形态,主要满足支付职能,采取中央银行–商业银行双层运营架构,与现有银行账户体系和支付系统相衔接。核心特征包括:通用混合型货币能力(账户模式与价值/token模式并存,支持软件钱包和硬件钱包、联网和离线支付),可编程货币能力(通过智能合约实现业务逻辑嵌入),高效可监管货币能力(交易可穿透追踪,透明规范),以及全场景货币能力(在批发零售、餐饮文旅、教育医疗、公共服务、跨境结算等领域均开展应用试点)。

图1-1:数字人民币发展大事记
 

资料来源:Web3.01

凭借技术创新和多方协同,数字人民币已初步融入居民日常生活和社会经济运转,在商业零售、文化旅游、医疗教育、政务服务等领域落地了丰富的应用场景。

截至2025年11月末,数字人民币试点已扩展至全国17个省(区、市)的26个地区,累计处理交易34.8亿笔、金额16.7万亿元,开立个人钱包2.3亿个、对公钱包1884万个。交易规模相较一年前实现翻倍式增长,表明数字人民币正进入规模化发展阶段。

表1-1:数字人民币交易数据变化情况

数据来源:Web3.01

作为全球领先的央行数字货币(CBDC)项目之一,数字人民币的用户基础与市场渗透率持续提升,生态体系已呈现多方参与、技术创新引领的良好态势。

1.2 数字人民币1.0阶段的重点场景及功能边界

数字人民币1.0在试点时选择了多元场景进行验证,从基础支付场景逐步向政务、对公、跨境领域延伸,验证了不同场景下的可用性与适配性,但各场景均存在明确的功能边界,未真正融入金融体系核心业务。

(1)高频零售支付场景验证可用性

这是数字人民币试点初期最先落地的领域,包括日常消费、小额零售、餐饮文旅等高频交易场景。例如各地通过发放数字人民币红包促销,在商超、餐馆、便利店等场所使用数字人民币付款。

通过C端试点,验证了数字人民币在支付层面的可用性和可靠性,同时手续费、离线支付等优势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支付便捷度。但该场景下,数字人民币仅作为现有移动支付工具的补充,用户主动使用意愿低,场景粘性不足,未形成广泛的替代效应。

(2)财政与政务支付场景验证可控性与可追踪性

在G2P(政府到个人)和G2B(政府到企业)资金拨付方面,数字人民币也开展了试点,用于发放财政补贴、公务员工资以及税费缴纳等。这些场景下,资金流转透明性和可控匿名成为重点考察内容,其中智能合约和可追溯特性确保了财政资金使用符合既定用途,实现“专款专用”、防止腐败或挪用。

结果表明,数字人民币在提高财政资金拨付效率、强化资金监管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但试点范围有限,未实现全国性、全品类政务资金的数字化拨付。

(3)对公领域有限场景验证系统嵌入性

在企业对公业务中,数字人民币也进行了初步探索。在供应链金融领域,利用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实现应收账款自动结算,一旦核心企业确认货物验收即可触发供应商货款支付,实现“支付即清算”。

一些银行和企业合作开展了数字人民币贷款、理财等业务测试:有银行曾尝试向企业发放数字人民币形式的贷款,工资代发、普惠小微信贷资金的发放等也出现了数字人民币身影。

虽然这些ToB场景在早期阶段规模不大,但它们验证了数字人民币系统嵌入现有金融业务流程的可行性。需要明确的是,在这些试点中,数字人民币并未真正进入银行信贷循环:企业获得数字人民币贷款后,可兑换成存款使用,但数字人民币本身仍作为M0形态存在,并未派生新的存款货币,更未进入资本市场进行投资结算。

(4)跨境场景探索国际支付新通路

数字人民币1.0阶段的跨境试点相对谨慎,仅在个别区域和项目中展开。典型如香港与内地之间开展的跨境支付试点,香港居民可开立数字人民币钱包并用于内地消费;又如在2022年冬奥会上为境外运动员提供数字人民币支付选项等。

此外,人民银行还参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与泰国、阿联酋、香港金管局等合作测试多种央行数字货币在跨境贸易结算中的互通。

截至2025年11月末,mBridge项目累计处理跨境支付4047笔,金额折合人民币3872亿元,其中约95.3%的金额使用了数字人民币。

这些探索表明,数字人民币可以在技术上支持跨境交易的实时清算和同步监管,但在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开放的情况下,跨境使用仅限于小范围、试验性质,未建立常态化跨境结算渠道,参与主体和交易场景均存在严格限制。

1.3 数字人民币1.0的阶段性约束

数字人民币1.0阶段坚守M0属性,不计息、防止资金大规模从银行体系转移;应用上聚焦支付验证,从个人消费、政府支付等基础场景做起,逐步积累数据和经验。

实践证明,数字人民币作为电子现金是可行的:技术上安全可控、使用上便捷高效。但同时,数字人民币在早期实践中也发现存在一些内在约束和挑战,成为制约其规模化发展和功能拓展的核心因素。

首先,被严格限定为M0现金范畴,不计付利息。这种设计虽然确保了数字人民币不与银行存款直接竞争,但也导致用户缺乏持有收益,资金倾向于及时回流银行体系。同时运营机构(商业银行)需按100%备付金兑换投放数字人民币,数字人民币作为央行负债在银行端被视为“成本中心”,缺乏利差收益来源。银行承担发行流通服务却难以从中获利,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推广积极性和可持续性。央行副行长陆磊也指出,现金不计息的特性在数字时代削弱了用户持有意愿和银行参与动力。

其次,由于支付导向明显,数字人民币1.0尚未沉淀为金融市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它更像支付宝、微信支付等支付工具的补充,满足的是日常交易需求,而未与银行账户体系深度融合。试点中,一些场景尽管初步嵌入了银行业务(如工资代发、贷款发放),但总体来看数字人民币仍游离于主流金融业务之外,缺乏对宏观金融的支撑作用。这限制了其在货币政策、宏观调控方面的运用空间。在1.0阶段,数字人民币并不能像存款货币那样被银行用来发放贷款或创造乘数效应,其对金融体系的作用主要停留在方便支付这一层面。

第三,跨境和资产相关功能仍在萌芽阶段。尽管进行了mBridge等试验,但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离岸使用上尚处于探索阶段,并未建立起常态化渠道。同时,数字人民币1.0没有广泛参与资产定价和结算,不能用于证券购买或清算,和金融市场的对接非常有限,无法承担金融市场大额结算职能。

最后,监管与风险方面的平衡也构成约束。1.0阶段数字人民币采用可控匿名原则,小额交易匿名、大额需可追溯。如何在保护隐私与防范犯罪间权衡考验着制度设计;同时随着试点推进,监管部门认识到数字人民币脱离银行体系运行可能带来的脱媒风险,需要有相应对策。因此在1.0末期,央行已开始研究将数字人民币纳入宏观审慎框架,比如将其纳入M0统计并考虑相应监管指标。这些都为后续的2.0升级埋下伏笔。

二、数字人民币2.0升级方向、制度逻辑及可预期趋势

2025年12月29日,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在《金融时报》发表署名文章《守正创新 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系统阐述了数字人民币升级2.0版的原则和举措。2026年1月1日起,《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正式实施,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运行机制落地。

2.1 从“守正创新”看数字人民币2.0的总体原则

数字人民币2.0的推进遵循“守正”与“创新”并重原则,即在坚持货币体系既有本质和安全边界的前提下勇于技术和应用革新。具体来说:

“守正”体现为延续成熟的双层体系和监管框架。数字人民币研发试点并非另起炉灶,而是牢牢依托既有账户体系作为基本单元,借鉴现代货币体系数百年来行之有效的央行—商业银行双层架构。双层运营架构在法律和经济属性上与传统银行货币发行体系一致:央行负责规则标准和基础设施,商业银行作为运营机构为客户提供钱包开立、支付服务并承担合规风控责任,数字人民币享受与存款相同的法律保障(纳入存款保险等)。这一系列安排确保数字人民币2.0仍然嵌入现有金融体系内部运行,而非游离于体系外,自成闭环,从而保障了金融稳定和宏观调控的连续性。

图2-1:数字人民币的双层运营架构
资料来源:Web3.01

“创新”体现为积极拥抱新数字技术以提升货币功能。数字人民币2.0在账户体系之上,引入币串、智能合约、分布式账本等数字技术,实现支付清算流程的自动化、智能化和实时化。通过升级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平台并构建开源生态,支持在新型数字人民币钱包上开发可编程功能,使货币能直接服务复杂业务场景;利用区块链的不可篡改、多方同步特性,在跨机构、跨境等需要增强信任的场景下提升协同效率。同时坚持技术中立和兼容并蓄,在中心化账户体系与去中心化DLT技术间寻求最佳组合,既保持中心体系高效管控,又发挥分布式技术的信任优势。这些创新举措能让数字人民币更好地服务实体经济需求,成为金融支持实体的数字化工具。

正如陆磊文章所强调的,数字人民币研发坚持问题导向,并未脱离传统货币架构另起炉灶,而是选择在双层架构内通过技术迭代实现升级。未来的数字人民币将是“以账户为基础、兼容分布式技术、具有商业银行负债属性”的现代化数字货币,在金融体系内发行流通,并全面具备货币的价值尺度、价值储藏和支付手段职能。

这意味着2.0版数字人民币将进一步融合“现金的便捷”与“存款的收益”两方面优势,在保持安全稳健的同时拓展应用边界。

2.2 数字人民币2.0时期明确的升级方向

基于已有信息,数字人民币2.0在多项关键功能上进行升级优化,可概括为以下方向:

(1)从现金走向可停留的存款货币形态,这是2.0版最引人瞩目的改变

2026年1月1日起,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开始按活期存款利率计息,数字人民币由此由原先央行直接负债的数字现金,转变为商业银行负债的数字存款货币。利息机制的引入使数字人民币具有了存款增值功能,可发挥货币的储值职能,不再只是“电子零钱”。

根据公开信息,客户在商业银行开立的数字人民币实名钱包余额将参照活期存款利率计付利息,并纳入商业银行存款准备金管理和存款保险保障范围。2025年12月31日,工、农、中、建、交、邮储六大国有银行同步宣布,对本行开立的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开始计息,计息规则与人民币活期存款一致。

这实质上建立了数字人民币与银行存款之间的激励相容机制:一方面,用户持有数字人民币可以获得与活期存款相当的收益,其资金安全性也有存款保险制度保障(50万元限额内与存款享受同等赔付),从而增强公众持有和使用意愿;另一方面,商业银行拥有的数字人民币不再是沉淀的“无息负债”,而成为可计息的存款,银行可将其融入资产负债管理,通过放贷、投资获取利差收益,实现从“成本中心”向“利润中心”转变。这缓解了1.0时期商业银行推广数字人民币的动力不足问题,将银行体系更紧密地纳入数字人民币生态。

此外,计息机制还倒逼建立更加清晰的权责体系——谁经营、谁负责、谁受益——进一步明确运营机构在数字人民币流通中的责任与利益,使商业银行更加重视数字人民币业务的发展。

表2-1:国有大行数字人民币计息情况图片
资料来源:Web3.01

(2)升级数字人民币在大额支付、金融市场结算中的应用能力

数字人民币2.0在技术架构上引入全局一本账和链上清算理念,旨在突破1.0时期仅用于零售支付的局限,逐步承担更高层次的资金结算和清算职能,实现从零售支付工具到金融市场基础设施的转变,真正融入金融体系核心业务。

一方面是金融基础业务上链。随着数字人民币升级为存款货币并与银行账户耦合,商业银行的存款、贷款、汇款等核心业务都有望在数字人民币支持下上链,实现资金在数字货币账本上的直接结算。这意味着客户在银行办理转账、支付,未来可由数字人民币系统实时清算完成,不再依赖传统跨行清算流程,从而降低资金在途时间和中介成本。

另一方面是金融市场结算上链。2.0强调数字人民币应融入更广泛的金融交易环节,支持证券、债券等资产的发行和交收结算。人民银行设立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正搭建数字资产平台,探索资产的数字人民币计价和链上结算。目前已有初步案例:2025年12月,华夏银行牵头发行了一笔45亿元金融债券,采用“区块链簿记+数字人民币资金归集”模式,借助区块链解决信息不对称的同时,用数字人民币完成募集资金清算,省去了多层级资金划转。

此案例表明,在债券发行结算中引入数字人民币,可实现资金即刻到账,无需依赖传统D+N交收周期,提高了结算效率和资金使用效益。未来若将这一模式推广至股票、基金、票据等领域,有望形成“信息同步、实时清算、低成本”的链上金融市场生态,突破 1.0 阶段数字人民币与金融市场对接有限的约束。

(3)开放智能合约功能,在监管可控前提下实现货币的可编程性

数字人民币1.0虽已在部分场景试验了智能合约(如红包到期作废、小额补贴定向可用等功能),但总体而言,编程功能使用有限、缺乏统一开放的平台。2.0版在“行动方案”中明确提出升级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生态服务平台,构建开放式的智能合约开发运行环境。这意味着未来各持牌机构和符合条件的主体,可基于央行提供的合约平台开发和部署智能合约,扩展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货币”属性。

可编程性使货币能够按预设规则自动执行,提高资金用途管控和资金流转效率。如政府可发行带有指定用途和有效期的数字人民币财政资金,实现精准扶贫或专项资金监督;企业可在供应链场景下利用智能合约设定应收账款到期自动支付,降低信用风险;消费者可设置周期性自动扣款合约,用于预约支付等场景,提升便利性。这些应用在技术上都有可能通过数字人民币2.0实现,让数字人民币更好地服务于实体经济的复杂需求。

需要强调的是,合规可编程是在监管规则内开放编程功能。央行强调账户体系的规范性、可识别和互通性优势,与智能合约技术结合,可使金融服务更精准可达,同时保持监管穿透。因此,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平台将设置必要的权限和白名单,确保合约内容合法合规、可审计追溯,防止出现违规“代币发行”或非法集资等风险。这种受控的开放兼顾了创新和安全:既赋予数字人民币在更多场景下的灵活应用能力,也保证央行对货币运行的可控性。

2025年末多部委发布的政策文件就提出,要发挥数字人民币“支付即结算、低成本、可编程”等优势,探索利用智能合约打造跨境贸易结算创新方案,并强调合规前提下的技术运用。

未来数字人民币有望形成类似应用商店的合约生态,由央行提供底层标准,商业银行和科技企业开发丰富的合约应用,但所有合约的执行都将在央行监控之下运行,做到“放得开、看得清、管得住”。

(4)强化治理与基础设施

除了上述三大功能升级,数字人民币2.0还在治理架构和基础设施方面做出改进,以支撑业务功能拓展。

一是管理体系优化:央行在2.0框架下成立数字人民币管理委员会,统筹协调研发、运营、风控等工作,并在数字货币研究所下设自律办公室,指导参与机构建立市场化激励机制。同时将央行运营与具体业务运营适度分离:由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负责国内系统运行,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负责跨境系统建设与安全防护,形成支持“双循环”的“两翼”布局。

二是基础设施升级:央行主导构建成方数字链底座,实现全局统一账本和业务分域架构,既满足各运营机构独立核算又实现系统间高效兼容。在此基础上提供跨链互操作功能,支持不同链上资产与数字人民币的连接兑换。未来还计划将数字人民币系统与现有大额支付系统、跨境支付网络等对接,支持7×24小时连续运行,提高货币流通的连续性和可靠性。

此外,安全性能方面引入新一代密码技术和隐私计算手段,进一步提高数字人民币体系抗攻击和保护用户信息的能力。总的来说,2.0版在制度和技术底层的这些强化措施,将为数字人民币功能拓展和规模化应用打下坚实基础。

2.3 数字人民币的内循环与外循环

结合已公布的2.0升级内容和香港政策动态,我们展望未来数字人民币可能呈现如下趋势:

(1)数字人民币的内循环

随着数字人民币计息和存款化,国内商业银行的积极性明显提高。各大行已完成系统改造,将数字人民币存款纳入常规经营范畴,未来预计会推出更多相关金融产品和服务。

银行可能围绕数字人民币推出存贷款、理财、支付结算的一体化解决方案:将数字人民币钱包与网上银行、手机银行打通,方便客户在银行卡账户和数币钱包间实时互转;开发基于数字人民币的消费贷、流动资金贷,直接发放和收回都通过数字人民币钱包进行,从而实现贷款的闭环管理和资金用途追踪;设计以数字人民币计价的理财产品和存款证明,为用户提供新的投资选项。这些创新都有赖于监管政策许可,但从目前信号看当局持鼓励态度。

2026年初人民银行工作会议明确要求“持续深化金融改革和对外开放”,提出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拓宽应用场景。政务民生领域将继续成为发力重点:更多地方政府可能跟进以数字人民币发放工资、补贴、奖券等,提高财政资金支付即结算的效率和透明度;税务、社保等系统或与数字人民币平台对接,实现缴费即入库、资金全程可追踪。消费领域,在各类促消费活动中数字人民币预计扮演更重要角色,商户受理环境将进一步完善和下沉,农村地区和三四线城市的覆盖率提升,助力普惠金融。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数字人民币交易量激增,对底层系统并发处理和安全防护要求提高,未来或将引入更多科技公司参与生态建设:通信运营商在双离线支付、硬件钱包研发方面提供支持,支付机构在小微支付场景拓展中发挥渠道优势,物联网企业探索数字人民币在车联网、智能设备上的应用等等。

目前数字人民币专利布局显示,银行侧侧重应用层创新,科技侧注重安全与终端支持,两者互补协作。预计这种多方协同将持续,形成“产学研用”联合推动数字人民币演进的良性生态。在政策方面,监管机构将同步完善法律法规,为数字人民币正式化提供依据。

2.0时代的数字人民币将逐步从行政推动过渡到市场驱动,在零售、政务、企业支付等各领域自然生长,朝着成为一种普遍使用的货币形态方向发展。不过,需要持续关注的是数字人民币对现有金融体系可能的影响,如观察计息后是否出现银行存款显著搬家、中小银行如何公平参与、支付市场竞争格局变化等。这些都需要监管部门通过数据监测和政策微调加以引导,以确保数字人民币推广与金融稳定“双赢”。

(2)数字人民币的外循环

在跨境使用方面,数字人民币2.0被赋予重要使命,将成为人民币跨境支付的新引擎。

首先,mBridge项目有望从试验迈向更实用阶段。各参与方正探讨将mBridge从试点平台升级为常态化跨境结算网络,包括扩大参与机构范围、丰富应用场景(如贸易融资结算、汇兑等),并降低使用门槛和成本,以吸引更多跨境交易通过央行数字货币渠道完成。

据国际权威机构统计,截至2025年已有13个跨境CBDC项目在推进,mBridge是其中参与国家最多、进展领先的项目之一。值得一提的是,mBridge已由各参与央行共同管理运营,不再局限于BIS试验阶段,表明各国央行正积极主导建立新型跨境支付体系。

其次,香港作为数字人民币外循环的核心枢纽作用更加凸显。香港金融管理局自2024年起推进Project Ensemble项目,旨在探索代币化资产与央行数字货币的互通。2024年8月,Ensemble沙盒启动,数家金融机构测试了内地人民币计价资产跨境发行(如朗新集团、迅鹰出行等RWA项目)以及离岸人民币资产数字化(如某人民币数字货币基金)。

到2025年11月13日,HKMA宣布进入EnsembleTX试点阶段,开展真实价值的代币化存款和数字资产交易试点。这意味着香港已从概念验证转向实际小规模交易:初期重点是令牌化存款用于货币市场基金交易、实时流动性管理等,用以验证跨行结算效率。

EnsembleTX试点将贯穿2026年,并计划逐步实现由港币实时支付系统过渡到代币化央行货币(CeBM)的全天候结算。由此可见,香港正打造代币化资产生态,数字人民币作为其中的结算货币有了施展空间。

事实上,香港特区政府在2025年11月成功发行了一批约100亿港元等值的数码绿色债券,并首次在债券发行结算中应用了数字人民币和数码港元。这说明数字人民币已开始在香港金融市场担当跨境结算媒介角色。

此外,2026年初中国证监会等八部门正式发布了《关于境内资产境外发行资产支持证券代币的监管指引》(证监会公告〔2026〕1号),为内地企业赴港发行代币化证券(RWA)提供了明确合规路径,要求境内严禁开展RWA代币化活动,但允许在严格备案和监管下经由境外架构进行。

这一政策突破被概括为“堵偏门、开正门”——堵住境内非法发行的后门,打开合规出海的窄门。随着监管框架明晰,预期未来将有更多境内优质资产经合规渠道在香港等离岸市场发行数字化代币,扩大离岸人民币资产池规模。

数字人民币作为计息的人民币计价资产,天然适合作为这些跨境数字资产的结算和流通载体:一方面,境外投资者获得了一种有利息收益的人民币资产(数字人民币)来持有头寸和管理流动性;另一方面,离岸市场的人民币代币发行在交收环节可优先选用数字人民币清算,提高效率并确保监管可追溯。

随着境外以数字人民币计价结算的资产种类日益丰富,持有数字人民币的吸引力将上升,有望孕育出新的市场需求。有观点提出,当离岸人民币生态足够成熟时,可以考虑发行离岸人民币稳定币作为对接海外用户的工具,而数字人民币存款和高流动性资产将为其提供100%储备支持。

可预期的是,境外数字人民币业务将在两条线上扩张:一是官方主导的多边平台(如mBridge)逐步商用化,服务央行和大额机构支付;二是市场驱动的代币化资产生态中,数字人民币扮演重要结算货币角色。二者相辅相成,将共同推动人民币跨境使用和国际化进入数字化新时代。

(3)数字人民币的内循环与外循环协同效应

数字人民币2.0时代,境内“内循环”和境外“外循环”将更加紧密地衔接,形成相互强化的双轮驱动格局。一方面,境内金融体系全面数字化提供强大的人民币资金基础和技术支撑,为人民币“走出去”奠定坚实后盾;另一方面,境外应用场景的拓展又能反哺境内,引入更多投资和交易需求,加快人民币回流。

香港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连接点角色:既是外循环的试验田和引擎,也是联通内外的桥梁。通过香港,境内的创新成果(如数字人民币链上清算平台)可以与全球市场接轨,境外的资金和资产又可以更顺畅地与境内打通。

如果香港的数字资产平台与上海的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实现合规链接,那么大量境内人民币资产就有机会以数字化形态在港发行交易,资金通过数字人民币回流境内。这将有效扩大人民币在境外的循环规模,并丰富境外持有人的投资选项,增强人民币资产的吸引力。

再如,mBridge等多边合作可以与境内的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实现功能互补:前者提供真正跨体系的去中心化结算,后者保障与现行银行体系的连接,一起构筑起“高速公路+玻璃房”式的新型跨境支付网络。

在政策协同上,人民银行已将“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和“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并列为金融开放重点任务。可以预期后续将有更多针对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的支持政策,如扩大试点区域(目前已提及探索在粤港澳大湾区、海南自由贸易港等地加大跨境应用),推出更多便利化措施(如跨境二维码支付互联互通),以及加强与更多国家地区央行的合作对接等。

在国际监管协调方面,中国将积极参与CBDC国际标准和规则的制定,输出在数字货币领域的“中国方案”。

当然,双循环的协同推进也面临挑战,需要平衡好资本项目开放与金融安全的关系。但整体趋势是明确的:内外并举、相互促进,共同做大人民币数字化流通的网络效应。

专栏:数字人民币在香港

香港是数字人民币唯一的境外试点区域。近年来,在居民使用、跨境交易结算、数字资产等领域,数字人民币逐渐深入地参与到香港金融市场。香港也逐步成为数字人民币离岸市场的核心支点。

(1)居民使用情况

2020年12月,香港金融管理局总裁余伟文撰文披露,金管局正与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合作,启动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技术测试,相关测试仅限中国银行(香港)及约200名获邀银行员工参与,主要开展数字人民币充值、消费和转账等基本功能的验证工作。

2022年12月13日至29日,中银香港推出数字人民币优先体验活动,面向其合资格客户开放有限数量的体验名额,参与客户可获得数字人民币消费红包,在香港指定商户及相关场景进行消费,此次活动首次面向香港普通用户开放。

2023年7月,中银香港正式启动数字人民币“跨境购物节”活动,明确内地客户可在香港超过200家线下商户使用数字人民币进行消费,参与商户覆盖超市、药房、便利店、电器零售等多个领域,首次实现内地游客在香港使用数字人民币开展日常消费。

2024年5月17日,香港金融管理局与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宣布扩大数字人民币在香港的试点范围,标志着数字人民币在香港进入全面开放阶段。此次扩大试点后,全香港居民只需凭借香港本地手机号码即可开立个人数字人民币钱包,可通过香港“转数快”(FPS)系统连接本地17家零售银行账户为钱包充值,数字人民币可用于大湾区及内地其他试点地区的跨境支付,香港也成为内地以外首个全面开放居民开立和使用数字人民币钱包的地区。

2025年10月8日,香港财库局局长许正宇表示,“金管局会继续配合人民银行推动数字人民币在香港的跨境试点进程,包括促进更多本地零售商户接受数字人民币,以及探索更多应用场景,以扩大数字人民币的试点覆盖范围。人民银行及金管局正探讨数币钱包升级的安排及可行性,以提高数币钱包的使用额度,以及支援更多应用场景。由于相关讨论仍在进行中,具体方案及时间表有待落实。”

(2)mBridge与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情况

mBridge是全球首个投入真实商业交易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跨境支付平台,旨在通过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DLT)实现各国央行数字货币(CBDC)之间的直接兑换与实时结算。

它在现有国际支付体系之外,构建一条新的“走廊网络”——一个由参与国央行联合治理的虚拟司法管辖区,当不同国家的商业银行需要跨境往来时,资金与信息流在这条走廊内完成,绕过传统代理行网络,实现点对点原子化清算。

mBridge脱胎于两个各自独立的央行研究项目的合流:

由香港金管局发起的Project LionRock(2017-2019年),研究批发型CBDC在本地银行间结算的应用。由泰国央行推进的Project Inthanon(2018年),研究基于DLT的国内批发支付清算。2019年,双方签署合作备忘录,将两个项目合并为“Inthanon-LionRock项目”,研究央行数字货币于跨境支付的应用,开发了泰铢—港币跨境走廊网络原型,使两地参与银行能以点对点方式进行资金转拨和外汇同步交收;同年12月,联同来自两地共10家参与银行,项目成功开发以分布式分类账技术为基础的概念验证原型,主要研究成果涵盖数码代币兑换、实时银行同业资金转拨、外汇交易、流动性管理及监管合规。

2021年2月,项目完成关键性扩编。随着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中央银行的加入,加上国际清算银行(BIS)创新枢纽香港中心的支持,项目进入第三阶段,重新命名为“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

2022年8月至9月,mBridge完成其发展史上最具决定性意义的一次真实交易试行。来自中国内地、香港、阿联酋和泰国的20间银行参与,利用mBridge平台进行超过160宗支付及外汇交易,总额逾1.71亿港元,是全球其中一个率先以多种央行数码货币为企业跨境交易进行真实结算的项目。

在这次试行中,数字人民币(e-CNY)已作为四种参与货币之一完成实际结算,首次在多边跨境清算框架内得到真实部署。中银香港作为香港参与商业银行之一,与内地、阿联酋、泰国的对手行开展了涵盖发行与回收、跨境转账、流动性管理、货币兑换在内的真实CBDC跨境交易。

2024年6月5日,mBridge宣布进入MVP阶段,这是项目走向正式商业投产的关键节点。四个创始央行各自在本地部署了验证节点,指导委员会制定了针对平台去中心化特性量身定制的治理框架和法律框架,MVP平台可处理真实价值交易,并与以太坊虚拟机兼容。同日,沙特阿拉伯中央银行作为第五个正式参与成员加入,观察成员数量增至31个。

与此同时,香港金管局还实现了一项技术突破:将本港“转数快”(FPS)快速支付系统与数字人民币央行端系统直接互联,成为全球首个快速支付系统与央行数字货币平台实现互联互通的案例。

2024年10月31日,国际结算银行总裁卡斯滕斯在马德里宣布BIS正式“毕业退出”mBridge项目,将管理权全面移交四方央行。BIS退出后,项目由中国(内地与香港)、泰国、阿联酋、沙特四方央行自主推进,香港金管局的创始成员地位与技术节点职能均未受影响。

此后项目进入规模化运营阶段。中银香港率先实现银行核心系统与mBridge平台的全流程自动化对接,企业客户可通过iGTB企业网银直接提交跨境汇款指示,系统自动完成上桥、结算与下桥的全套流程。

数字人民币在mBridge各币种中的主导地位持续强化:截至2025年11月末,mBridge已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4047笔,累计交易金额折合人民币3872亿元,数字人民币交易额占比高达95.3%。这一数据由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于2025年12月29日在《金融时报》发文时正式披露,是迄今最权威的官方数据。

2025年10月8日,香港财库局局长许正宇表示,mBridge项目已成为香港金融市场基建的一部分。随着项目进入“最简可行产品”阶段,mBridge项目团队将持续优化和增强平台功能,包括支援参与商业银行与mBridge的应用程式介面系统对接,以提升交易效率,以及改善企业客户的体验。此外,mBridge项目将逐步扩大公营和私营机构的参与,为跨境支付提供更高效及更便捷的服务选项。

(3)数字资产结算

香港特区政府11月11日宣布,在政府可持续债券计划下成功定价约100亿港元等值的数码绿色债券,涵盖港元、人民币、美元及欧元。其中人民币25亿元。

这次发行将数字货币应用于结算程序。港元及人民币债券的一级发行除设有传统交收方式外,也引入了以代币化央行货币交收的选项,有助进一步缩短交收时间、降低成本及对手方信用风险,亦是全球首批在交收程序中应用数字人民币和数码港元的数码债券。

香港金融管理局总裁余伟文表示:“是次发行应用了代币化央行货币,为未来融入其他形式的数码货币奠定基础,并促进不同数码基建之间的互操作性,发挥彼此之间的协同效应。”


三、全球CBDC横向对比

不同路径、不同目标

全球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探索已进入深度实践阶段,截至2025年末,全球已有130余个经济体开展CBDC相关研究,70余个经济体进入试点、研发等先进阶段,部分经济体已实现CBDC的规模化发行与使用。受经济发展水平、金融体系结构、货币主权诉求、监管政策导向等因素影响,全球CBDC发展形成了发达经济体审慎零售、新兴经济体积极零售、全球跨境批发合作探索三大主流路径,各路径的发展目标、推进节奏、功能设计存在显著差异。

中国数字人民币在全球CBDC发展中独树一帜,从1.0阶段的M0试点到2.0阶段的存款货币升级,形成了兼具零售与批发、境内与跨境的全维度发展路径,其发展模式既契合中国的金融体系实际,也为全球CBDC发展提供了中国样本。同时,中国数字人民币2.0的全球落地仍面临技术、监管、市场等多重挑战,全球CBDC的竞争也因数字人民币的升级进入全新阶段。

3.1 全球CBDC的主流路径及最新进展

当前,不同国家对于CBDC的发展路径和目标定位存在明显差异,主要可分为:

(1)发达经济体的审慎零售路线

欧美等发达国家倾向于将CBDC定位为现钞的数字化补充而非银行存款的替代,目标在于完善国内支付体系效率和安全。

以欧元区为例,欧洲央行在数字欧元项目中反复强调CBDC主要用于填补数字支付短板,而不会削弱银行存款功能。他们高度关注金融稳定风险,讨论了通过持有上限、分级利率等措施防止数字货币对存款的大规模分流。2023年10月,欧央行决定启动数字欧元筹备阶段,优先开发用于零售小额支付的数字现金,初期预计不计息、设置每人持有上限,以避免冲击银行体系。

美国则更为谨慎:截至2025年,美国尚未决定发行数字美元。美联储在2022年发布报告征求意见,表示只有在明确公众利益、高层支持下才考虑CBDC,美国政府在2025年甚至一度下令暂停零售CBDC研发,以待进一步评估。不过美国仍通过FedNow实时支付系统等改进国内支付,并参与多边跨境CBDC研究(如与六大央行合作的Project Agorá,探索批发领域应用)。

总体而言,发达经济体更关注在不破坏现有金融中介的前提下,引入CBDC增强支付效能和货币主权。

(2)新兴经济体的积极零售实践

不少新兴市场国家对零售型CBDC表现出更迫切的兴趣,视其为提升金融包容性、降低现金成本、加强货币主权的契机。

巴哈马、牙买加等岛国推出CBDC主要为服务未充分覆盖的离岛社区。

尼日利亚于2021年发行eNaira,目标是纳入未涉足银行的人群并引导加密热潮回归法定轨道。然而实践中eNaira面临用户教育和技术障碍,采用率一直很低:到2023年中,约只有0.5%的尼日利亚人激活使用eNaira钱包,大部分下载的电子钱包处于闲置状态,公众反响不佳。尼日利亚的经验表明,零售CBDC需要明确的价值主张和便利优势,否则难以撼动既有支付习惯。

新兴经济体整体呈现“动机强、行动快”的特点,一些国家甚至把发行CBDC视为对抗美元化、维护货币主权的战略,但这些国家在推行CBDC过程中也面临诸多挑战,如金融素养不足、基础设施落后、公众信任缺失等,需要辅以政策引导和技术投入才能见效。

(3)跨境和批发领域的合作探索

无论发达或新兴经济体,近年来纷纷加大对批发型CBDC和多边跨境支付的试验力度。促使这一趋势的重要背景是近年地缘政治冲击下的支付格局变化,如俄罗斯受制裁后,如何绕开传统SWIFT系统的需求上升,以及各国希望提升本币跨境使用的意愿增强。

BIS等机构牵头了多项多边合作项目,包括mBridge、Project Jura、Project Dunbar等,旨在利用分布式账本实现跨境同步结算和24小时不间断跨域支付。目前mBridge由中国、香港、泰国、阿联酋及沙特等国家及地区央行参与,在2023-2025年的试点中完成了数千笔跨境交易。另一项目“冰雹”(Project Icebreaker)由以色列、挪威、瑞典央行合作,测试零售CBDC跨境汇款的可行模式,也取得积极成果。

各国倾向于采取分阶段方式推动试点,在监管沙盒内小范围真实交易,不断评估技术可靠性、隐私保护、用户体验和系统兼容性。可以预见,未来几年跨境CBDC网络可能率先商用于特定区域或联盟内部。这将对现有国际支付体系形成有益补充甚至竞争。

当然,跨境领域进展也取决于国际协调:要解决不同司法管辖下货币和监管主权如何并存的问题。目前的mBridge采用的是各参与方权责对等、数据同步模式,这种经验或为后来者提供参考。

3.2 中国数字人民币的相对路径

在全球CBDC版图中,中国的数字人民币道路具有鲜明的独特性。

(1)启动早、投入大、进展快

中国在2014年即开始预研,经过多年技术攻关和闭环测试,2019年底获批在深圳等地试点,成为全球首批进入公众试用阶段的主要经济体。

迄今数字人民币是全球规模最大的CBDC试点:截至2025年11月末,数字人民币累计处理交易34.8亿笔,累计交易金额16.7万亿元。通过数字人民币APP开立个人钱包2.3亿个,数字人民币单位钱包已开立1884万个。试点地域涵盖中国主要经济区域,应用场景之丰富更是全球之最。

相比之下,绝大多数国家尚处于概念验证或小规模试点阶段,即便如印度这样的第二大试点,其数字货币流通规模也仅相当于中国的千分之一级别。这种巨大差距凸显了中国路径在执行力和用户覆盖方面的显著优势。

(2)在政策目标和设计取向上,数字人民币具有多重战略目标,而非单一诉求:既服务国内零售支付优化,也着眼于未来国际货币竞争

西方主要经济体普遍将零售CBDC视为改善国内支付的技术升级,不追求对现有体系的根本变革;新兴国家多着眼于自身金融普惠和支付主权。

然而中国兼而有之:既要解决国内移动支付市场高度集中带来的隐忧,又希望凭借数字人民币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和跨境支付便利化,抢占数字时代货币体系制高点。正因如此,数字人民币在设计上结合账户体系与代币技术,以兼顾国内外两方面需求。

此外,数字人民币采取了循序渐进、试点先行但快速迭代的方式。从红包测试、小范围A/B试验入手,不断总结经验扩大战果。这种务实作风使得数字人民币性能和功能在实践中经受住考验。

(3)在关键制度安排上,数字人民币平衡了创新与稳定

一方面,坚持央行中心地位与商业银行中介作用并重,坚持双层运营架构。这既避免了央行直接发行CBDC导致的金融脱媒巨大风险,又调动了银行体系资源进行市场推广。

另一方面,中国并未拘泥于传统技术,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大胆采用区块链和智能合约。相较一些国家仍在争论“账户型或代币型”孰优孰劣,中国早在2016年就确定二者并举的思路,试点结果证明账户体系+数字技术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甚至更优。这种“技术中性”态度使数字人民币走出了一条兼容并蓄的创新路子。

(4)从功能特性上看,中国数字人民币2.0成为存款货币,这是当前全球主要CBDC项目中独一无二的创举

截至2025年底,绝大多数国家计划中的零售CBDC仍是无息设计,原因正如前文所述:担心有息CBDC对商业银行存款产生过强竞争。中国在试点多年、评估利弊后,选择为数字人民币计息,使其具备与存款类似的吸引力。

同时,中国通过行政和技术措施防范潜在风险,如仅实名钱包计息、利率严格遵循存款利率自律上限、不额外提供比一般存款更高收益等,从机制上避免对银行造成过度冲击;通过纳入存款准备金和存款保险,将数字人民币完全并入银行体系流动性管理框架,从根本上化解脱媒隐患。

3.3 全球CBDC竞争将进入全新阶段

尽管路径各异,但各国在推动CBDC时也呈现出一些共性趋势:其一,技术上普遍采取模块化渐进方式,小范围试点成功后逐步扩展,以确保安全;其二,政策上日益重视法律和国际协调,认识到CBDC不仅是技术工程,更是金融基础设施和国家战略,需要慎重规划;其三,围绕公众接受度这一关键问题,各国都在加强宣传和教育,设计用户友好接口,力图培养使用习惯,否则技术再先进也难以推广。

对中国而言,数字人民币走在前列意味着既有机遇也有责任。机遇在于先发优势:在标准制定、跨境应用上取得主动,并可通过输出技术和经验增强国际影响力。责任在于探索未知:中国需要在没有现成模板的情况下解决很多前沿问题,包括大规模运行的技术可靠性、对货币政策和银行体系的长期影响、与他国数字货币的互操作等等。

不可否认的是,数字人民币2.0版本的推出标志着全球CBDC竞争将进入全新阶段。不同路径和模式将在实践中接受检验并相互借鉴。一些国家或许会观望中国的进展,再决定自己的方案;也可能出现地区性联盟共同推动数字货币互通。最终,CBDC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成熟,更取决于各国对货币职能和金融体系的深刻理解与协调。中国的数字人民币为世界提供了一个生动案例:如何在不破坏既有金融稳定的前提下,通过创新实现货币数字化的跃迁。如果这一模式被证明行之有效,将对全球金融产生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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