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终结现金贷乱象的唯一手段,就是持牌经营

郭宇航 · 零壹财经 2017-10-27 阅读:2172

一场以现金贷为目标的雷霆行动已经在酝酿。

有人说众生皆苦,谁还没个手头紧的时候?虽然银行资金浩浩汤汤,但远水难解近渴,于是才有现金贷,是为因果。

我观察现金贷将近3年,眼看它起高楼,也知道光鲜背后的惊心动魄。我无意于为现金贷洗地,但想说一说很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现金贷是个工具,当下也许乱象丛生,产品的超高利率,催收骚扰,隐私泄露,共债风险等弊端急需改变,要改变这些,监管的合理介入不可或缺。美国已在加速治理现金贷,不少做法值得借鉴。

1.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现在讨论现金贷的人太多,但诡异之处在于,发声要禁绝的人往往不是现金贷用户,甚至没兴趣去真正了解下这群人。我试图找几份现金贷行业报告,找了一圈发现,有一手数据的报告只有一份,其他不少是穿凿附会、寻章摘句的杂烩。网上热闹,真正的现金贷用户却成了“沉默的大多数”。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团队拿到20万名现金贷用户一手数据分析后发现,近40%的用户月收入在5000元以下。而CNNIC(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最新数据显示,中国月收入在2000元到5000元的网民超过2.9亿人。目前,中国信用卡用户约有2亿人,融360数据显示,信用卡用户中月收入5000元以下占比27.88%,差不多5500万人。

两相比较可见,月收入在5000元以下的网民中,至少2.4亿人没有信用卡,他们全都是现金贷的潜在用户。而且,与多数人理解的不同,现金贷用户很多已经拥有信用卡。

为了进一步了解现金贷用户,我们再从这20万名现金贷用户中,筛选出200多位现金贷典型用户,他们都有多次现金贷的借款记录。我们再随机采访了其中的20位,为增加代表性,这些人中既有人来自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也有人来自海南、甘肃、黑龙江这样的边陲省份。

采访发现,这20位现金贷典型用户100%都有信用卡。一位接触过上万名现金贷用户的中介也说,80%的用户都有信用卡。所以,即使是信用卡用户也会用现金贷。这样看来,中国现金贷潜在客户群超过3亿。

很多人都质疑,现金贷诱惑年轻人过度消费,最终导致过度举债。但我们的调查却显示,资金周转才是主流。这20位用户中,确有5位借钱是用于“偶尔消费”,但有13位则是用于周转,包括临时充话费、加油、缴税、货款周转等等,占比达65%。他们的收入以及回款,都足以覆盖债务。

至于现金贷备受争议的利率,20人中有6人表示,利率有点高或过高,占比30%。但同时有11位表示可以接受,占比超过55%。几位用户不约而同地说,“虽然利率不低,但急用时可以接受”。

谁都希望利息越低越好,但问题是,在有人急需要钱的时候,或无处可求,或不愿与人启齿。现金贷的价值在于速度、在于方便,在于雪中送炭!

2. 银行难作为,方有现金贷

现金贷从2014年萌芽,到2016年开始爆发,2017年下半年陆续上市。我一直认为,正是银行的难以作为,才催生了现金贷。

有人说现金贷是中国版“次贷”,毕竟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前车之鉴不远。但事实是,美国的次贷是金融机构向低收入人群发放高额、长期贷款,而且杠杆率极高,甚至可以0首付,这些贷款的主要用途是买房。当房价下跌时,次贷人群入不敷出,继而大规模违约,泡沫才随之破灭。

但现金贷则完全不同,它是短期、小额借款,一般是500到1000元,期限不过是一周到一月。而且正如调查显示,主要用途是周转或消费,也有借新还旧,但杠杆金额绝对值远谈不上高。

而且,很多现金贷用户并非信用不好,只是缺乏信贷记录而已。毕竟,银行的风控基于央行征信,但是中国有6亿人没有征信记录,超过10亿人没有信贷记录。在银行的体系下,这些人很难获得信贷服务。

另一方面,银行的考核机制很难接受超过5%的现金贷坏账率,指望银行冒着监管风险做此类业务也不现实。

所以,将现金贷和次贷等同而视,不是无知,就是装傻。

对于银行没有服务到的人,我们是恪守道德优越感而袖手旁观,静候传统金融机构大象起舞?还是大胆尝试,依托金融科技的创新,设计用户可接受、企业可盈利的服务?小步快跑的尝试。在我看来,后者似乎更值得尊重。

高利贷的道德缺陷是一个古老的话题。有人质疑现金贷的道德原罪,认为高利率就是道德沦丧。

说起道德,还有比恶意抽贷更道德沦丧的吗?不少银行为了率先摆脱风险,先是忽悠那些有资金压力的中小企业还贷,信誓旦旦还旧就可以借新。不少企业就借高利贷过桥资金火速还款,结果钱刚到手,银行就大门紧闭,将企业推进了民间高利贷的漩涡。

无他,在商言商而已。

所以,普惠金融被提出十年有余,但是普惠金融的推进,往往有赖于金融科技的进步,且每每在争议中前行。支付宝诞生时,很多人指责其可能会被用于洗钱、逃税。后来余额宝来了,又有人指责它冲击了银行,抬高资金成本。如今,现金贷又面临种种指责。回顾往昔,何等相似。

创新从来不完美,但这不应成为拒绝创新甚至扼杀创新的理由。相反,我们应该考虑如何完善创新,而不是基于道德洁癖的故步自封。

3. 现在吃肉的,都是当年吃土的

随着拍拍贷、趣店的报表陆续公布,很多人惊觉于他们可观的利润,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现金贷的发展与巨亏和死亡如影随形。

现金贷是最为纯粹的互联网金融产品,包括在线获客、在线申请、在线审核、在线放款、在线还款。即使现金贷出现前的P2P行业也无法完全做到这一点,很多风控工作还需靠人工实地勘察。

要实现全面在线放贷非常困难。当现金贷在2014年起步时,别说巨头们看不上,很多互联网金融公司都看不起。在2016年初考虑投资用钱宝的时候,我和互金业内人士就认为市场已经饱和,风险已经显露。

作为现金贷先行者,包括手机贷、现金巴士拍拍贷,刚起步时资金成本奇高。别说银行不愿意理他们,很多P2P平台都不太敢给他们钱。

从那时起,现金贷行业就有个不成文的行业,老板要为资金承担个人无限连带责任。哪个现金贷老板要是不承担几千万乃至几亿的担保,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做现金贷的。这个风险之大,令很多创业者望而却步。如果这门生意真的这么赚钱,为什么大户们不来做,反倒让这些草根创业者占了便宜?因为早期现金贷创业者多是光脚的。

一家现金贷老板和我说,之前他做P2P创业时,压力虽大,睡眠质量还不错。做了现金贷后,尽管账面利润还不错,但一想到那上亿的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整夜整夜睡不好。

又有谁知道,现金贷在早期很长时间里根本不赚钱,客户数量不足,黑产横行,羊毛党猖獗,大把大把地付学费,因为现金贷平台刚开始都缺乏风控数据,所谓坏账经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

很多大平台在试水现金贷的头一年,都是在烧掉了几千万元后,才积累了一定的用户数据和风控模型。当你看着钱大把大把的烧掉,不良率却居高不下,这种情况持续一个月、一个季度、一年,盈利还遥遥无期,没有强大的内心,你是根本坚持不下去的。

可以说,现金贷拯救了P2P行业。为什么现金贷会在2016年下半年爆发?因为2016年8月P2P行业的“824新政”发布,明确企业100万元和个人20万元的天花板。P2P大额借贷的路被堵死,房贷、大标全都违规,平台被迫转型小额,于是千军万马抢滩现金贷,这样倒逼迎来了行业大爆发。拍拍贷的多年亏损,也是靠现金贷产品扭亏为盈,实现上市之梦。

4. 你以为的现金贷不是真的现金贷

有人看到2345、拍拍贷和趣店的财报后,就断定现金贷来钱容易,是个人做现金贷都能赚钱。我只想对这些人说,你们还太年轻,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

他们说现金贷没有风控,回款全靠催收。按照这个逻辑,现金贷早就该有了,哪用等到2014年?互联网都诞生20年,催收也不过劳动密集型业务,中国什么时候缺过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早在1996年,美国就出现了现金贷公司Nextcard,他们主打在线借贷,包括在线获客、在线风控、在线放贷,以网络信用卡自居,用户一度破百万,成为明星创业企业。

但好景不长,仅仅过了6年,Nextcard就因为风控乏力、坏账过高,最终申请破产。因为当时没有足够的数据积累,全在线风控只能是看起来很美。

还有人说,现金贷是门流量生意,谁的流量大就可以做成。事实证明,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流量大的平台,只是可以更快地将钱放出去,却未必能将钱收回来。

之前我接触过一家媒体,流量在媒体内属于头部,他们看人家做现金贷赚的盆满钵满,难免心里痒痒,于是自己撸起袖子干。结果干了几个月,首逾率超过50%,坏账率惊人。当时我都怀疑听错了。

作为纯线上借贷,现金贷的风控只能靠数据。但在很长时间里,央行征信不给用,更别说很多人连央行征信都没有,市场上可参考的征信数据也不多。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早期现金贷创业者只能烧钱换数据。

这两天的风口浪尖的趣店,为什么罗敏敢说,“你不还钱,当做福利送你了?”因为趣店的不良率只有0.5%,罗敏这么说只是客气。他的底气在于,趣店的干爹是蚂蚁金服,蚂蚁金服的利用支付宝替他代扣,很少人愿意为了几百元欠款失去唯一的支付宝账户。趣店靠着蚂蚁干爹才成为富二代。

现金贷还要防范“黑客”的攻击。因为现金贷平台交易的是钱,它比电商平台更容易招来黑客。如果没有过硬的安全技术,很容易成为不法分子的炮灰。有家上市公司开了家现金贷平台,结果被黑客薅掉了近十个亿,估计他们老板都要一口老血喷到财报上吧。

这个世界看似机会很多,但绝对没有随随便便就能赚到的钱。

5. 治理现金贷乱象从持牌经营开始

现金贷之所以充满非议,利息高只是表象,深层次原因还是不公平竞争。

现在大家指责的现金贷,准确说其实是非持牌平台。对于持牌的现金贷业务,比如银行信用卡业务,或者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即使利息也不低,大家也少有争议。因为它们持牌,受到的监管也多。但非持牌现金贷平台不同,如果不是几家公司上市,普通公众对于现金贷行业几乎一无所知。也确实有不少平台乱收罚息,有掠夺性借贷的嫌疑,这些害群之马不不仅坑了用户,也坑了现金贷。就像e租宝其实并不是P2P,但却让P2P行业背了锅。

所以,终结现金贷乱象的唯一手段,就是让现金贷彻底暴露在阳光下,进行持牌经营。正如央行反复喊话的那样,凡是搞金融都要持牌经营。现金贷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非持牌,因此难免鱼龙混杂。所以,我在多次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闭门会议上呼吁监管现金贷。

而保护现金贷消费者最有效手段,就是让征信牌照迅速市场化,让海量现金贷用户的贷款数据成为银行可以获取的数据,使得银行得以进入现金贷这个“暴利”行业,让守信的现金贷用户有机会获得低成本资金。

美国已经开始了针对现金贷的监管尝试。9月份,我和美国现金贷监管机构、CFPB(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官员有过当面讨论,对于综合利率在90%到110%的现金贷产品,他认为是相对合理的监管限制。

那次交流之后,美国就加速出台现金贷的监管政策。9月份,CFPB首次给一家金融科技公司upstart签署了无异议函,鼓励他们用大数据分析进行风控。10月份,CFPB出台新规,要求现金贷平台放贷前,需评估借款人是否有能力还款,避免借款人过度负债。

无论监管出不出手,现金贷的需求和供给都在那里,与食色等同,皆性也。区别只是活在阳光下,或者藏在阴影里。

6. 高利率只存在于现金贷的初级阶段

现在很多人指责现金贷的高息,但所谓高息的背后,是居高不下的成本。而且,这些高成本是可以通过监管介入来降低的。

监管首先需要定义,什么才是现金贷的利息。现在很多人将利息和费用笼统算作利息,然后将其折算成年化利率。

比如征信费用,由于非持牌现金贷平台无法接入央行征信,只能依托第三方数据和大数据分析。近年来快速崛起的同盾科技,就是第三方征信公司中的佼佼者,同盾的最新估值超过60亿美元,而为其买单的很多都是现金贷平台。同样,搭建一套大数据分析的系统,也不是轻而易举,仅筛选出优质用户和搭建风控模型,花费就要数以千万元。

再就是获客费用,现在现金贷平台获得一名可借款用户的成本,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考虑到现金贷用户的单笔借款额只有500到1000元,所以在用户头几次借款时,他贡献的收益都覆盖不了他的成本。

所以,已经递交上市申请的流量入口公司融360也整合了风控服务,批量采购第三方风控数据,为现金贷行业很多初创公司降低了整体运营成本,自身也获取了合理的收入。

在我看来,将这些成本全都算入利息并不合理,至少存在争议。因为现金贷行业还在发展初期,规模效应还不足以摊薄这些成本。如果将这些费用都算作利息,同时还恪守36%的红线,最终必然将行业逼入地下。目前,非线上的民间人工小额高利贷最高利率早已突破1000%!堵是堵不住的。

而且,现金贷平台的资金成本也由于监管介入而不断攀升。银行对小额借贷并非不感兴趣,但有些地方金融监管部门在过去一年,严禁银行资金进入现金贷行业,但市场被打开了就很难再堵上,现金贷平台只能寻求资金成本比银行高四倍的机构或个人,导致行业资金成本上升。而有些现金贷助贷机构,早期曾经从银行获得不少授信,许以银行对较高利率,以致不少城商行也曾在现金贷行业中分得一杯羹。

随着监管对现金贷的合理介入,多重作用会促使现金贷的利率下降。首先,现金贷平台有望获得低成本资金,借款成本自然会水降船低。其次,现金贷用户在反复借贷后,优质客户也会脱颖而出,他们有望从现金贷平台获得更高额度、更长期限的借款,也自然能享受更低的利率。如果监管部门勒令现金贷平台向银行及监管部门开放数据,银行有机会提供金融产品服务的话,良性生态也许可以形成。此外,随着市场教育的完成,现金贷头部平台也会脱颖而出,前期投入的征信和获客成本也会被摊薄,进而拉低成本。

所以,高利率不是现金贷的本质,而是起步阶段的特征,随着监管的介入,利率最终将回归合理水平。

7. 不赚钱的普惠金融何以“服”众?

回望互联网20多年发展史,现金贷算是划时代的模式,因为这是罕见的不需要烧钱的互联网生意。

现金贷另一个划时代意义还在于,在广告和游戏之外,它是互联网企业找到的第三条变现之路。在此之前,互联网公司无论做什么业务,变现基本靠广告或者游戏。虽然很多互联网企业都试水金融,但是收效不佳。我9月份去美国考察发现,即使牛逼如Uber,试水汽车金融也让它亏了6亿美元。Facebook和Google也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金融变现方式。

现金贷作为纯粹的互联网金融,第一次将互联网公司的流量红利和技术红利转化为金融红利。这是一个突破,其意义甚至不亚于余额宝。即使如余额宝,互联网公司贡献的只是作为渠道的流量红利。而到了现金贷,互联网公司的金融科技真正地在为金融赋能。

现金贷的另一个意义,在于证明普惠金融不仅可以挣钱,而且可能挣到大钱。在此之前,银行对于小微金融普惠金融避之唯恐不及,因为特别容易亏损。此前某银行在山东大力推广小微金融,结果亏损百亿之巨。

但是情况正在发生变化。9月份,我在北京有幸聆听了哈佛商学院Michael Chu教授的演讲,他不仅是位学者,还是身体力行的企业家。为了践行普惠金融,他在墨西哥创办了康帕图银行,这家企业也是全球第一家IPO的小微金融机构。

他告诉我,在康帕图上市之前,墨西哥只有500家机构从事小微金融,2007年康帕图上市至今,已经有超过3000家企业在做小微金融。“在康帕图公司创业之初,我们就立志成为最赚钱的公司。因为只有赚钱,才会吸引更多的企业和人进入普惠金融领域。”

我一直推崇用金融的力量来塑造好的社会,只有社会变得更好,金融才能赚更多的钱。如今,中国的金融科技创业者们,就像墨西哥的康帕图,它们良好的盈利表现,必然吸引更多人的关注和参与。未来,金融服务在中国会像“自来水”一样方便,而不是像奢侈品那样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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